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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类首奖】李贤恩:《2001 太空漫游》

2020-07-25414

电影类首奖】李贤恩:《2001 太空漫游》

主题:科学、存在与时间(此为本电影于推荐影单中隶属的分类名称) 

  1968年,在那个越战正打得火热,人类即将乘坐火箭登陆月球的年代,大导演库柏力克推出了这部时至今日仍难以被超越取代的科幻哲学史诗──《2001 太空漫游》。导演在片中利用了大量的隐喻和蒙太奇手法,巧妙辅以古典乐为配乐并利用各种的象徵符号,讲述了一个故事:关于我们的宇宙、关于我们的世界,以及探寻我们为何存在、从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前去。

  本片近三分钟的开场片段只有一片黑色画面和乔治李盖蒂的嘈杂电子配乐。这如同我们的宇宙创始之初、大霹雳之前,那是人类及所有生灵的起源,只有黑暗和浑沌,看不透也摸不着。随着理查‧史特劳斯的乐章《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响起,一颗恆星从黑暗的宇宙中巍巍升起,白昼瞬间点亮黑暗的虚无,雄伟的乐章将这个开场衬托得壮丽无比,数度重看此片段仍会使我热泪盈眶。本片大致分为四段落叙事,讲述关于宇宙、生命,以及我们的故事。

  电影前20分钟的片段被命名为「人类的黎明」。全段没有半句台词,只用单纯的肢体动作和配乐描述表达人类文明演化之初的情景。此段中只见无数猿人在广大的沙漠莽原上生活着,就像我们人类在东非高原的远祖一般,採食植物根茎,还要随时留意兇猛野兽或其他猿人的攻击。在那个蛮荒的远古,要生存下来是十分的不易。某天,猿人们居住的水坑旁出现了一块神秘的黑色石碑。它将在片中多次出现,在此石碑代表着启迪猿人心智,赋予其「智慧」的媒介。

  随着《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配乐再次响起,一只猿人拾起手边的一根骸骨作为工具,用它来猎杀动物、取肉为食,还击退了侵犯领域的敌人。有了工具的出现,人猿们的生活变得容易许多。工具的发现为他们提供的不仅只是保卫自己的武器,随着能力高下的界定,弱者势必需服从强者,于是有了权力的产生;有了权力,便需要建立一个体系以维繫它,即是国家。因此,学会工具的使用确实对文明发展贡献甚大。

  而此处再次利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做为配乐,巧妙化用德国哲学家尼采在他的同名着作中所提到关于超人论的概念,将这个智慧启迪的过程衬托得伟大非凡。随着猿人抛向空中的一块骨头,场景剪接切换至数万年后的太空中。在此利用了骨头和太空船外型的相似性以及两者皆身为当代人类对于工具使用能力发挥至最极致的象徵之特点来作为两个段落的连结,十分高明。而剧情自远古蛮荒时代直接忽略中间数百万年的人类历史进入到太空时代,好似隐喻着在宇宙形成的这漫长的时间中,人类文明历史所佔的部分不过就鸡毛蒜皮而已。让我们不禁思索在这浩瀚星辰中,我们人类的地位到底是否真如我们所想那样举足轻重。而这段「人类的黎明」也正是人类社会进步的缩影:团体形成、团体之间发生斗争、斗争衍生出智慧,最终智慧则将为我们带来希望与毁灭。

  从猿人手中的骨头切换至太空时代,第二段一开始导演便再次使用小约翰史特劳斯的古典乐来开场。在一片虚无的太空中,《蓝色多瑙河圆舞曲》那轻巧灵动的旋律搭以太空船缓慢而华丽的飞行,最后和自转中的太空站同步,停入空港。受限于那个没有电脑动画特效技术的年代,本片里所有的太空飞行片段都是利用模型或掌镜的操作技巧所拍摄出,画面优美更显导演高超。在这段中也出现许多对于未来科技的预言和想像,包含人工智慧、视讯电话、语音辨识系统或供太空人食用的流质食物等,这些在当时都仅只是天马行空的奇想,没人想得到这些空想有一天能成为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第二段的主轴环绕科学家在月球上发掘的一块黑色石碑进行,它被发现是在四百万年前被埋下且不停地向木星发送着讯号。这块黑色石碑在片中的再次出现标誌着人类智慧与文明发展的另一个里程碑:人已做好充足的準备并掌握足够的技术前往另一个领域探索。正当科学家们动手触摸石碑,就像上古的猿人们做过的那样,石碑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声响,震慑了科学家们。这代表的是一个力量的展现,对于创造石碑之人或物那超越人类思考领域的存在之宣示。而在科幻作家亚瑟克拉克关于本片的概念原着小说《哨兵》中,黑色石碑所代表的是一个信标,向宇宙中的高智慧生命们宣告当时仍在拿骨头狩猎的猿人们,已经具备能力準备好下一段的旅程了。或许石碑是被外星智慧生命所埋下,也或许它是在某天突然出现,就像猿人时代的那块一样,无论如何,它就在那里,向木星发送着讯号,指点人类前往下一段伟大旅程的方向。

  18个月后,人类为了要解开自己的出身之谜,循着月球上的黑石所发出的讯号前往木星调查。他们所乘坐的太空船「发现者一号」,外形神似精子,或许可解释为对探寻我们生命起源的隐喻。在这艘船上,搭载着超级电脑哈尔。它负责为船员们驾驶飞船,操作各种功能以及维持冬眠船员的生理机能运行。这个精密的人工智慧电脑应是要为人类船员服务并辅佐任务进行,却在任务过程中性格大变,它先是停止了冬眠舱的运作,间接杀害数名冬眠中的船员,随后又远端操控小艇攻击了在船外工作的法兰克船长。在一片死寂的太空中,只见身着黄色太空衣的法兰克在黑暗中挣扎着,拚命的想抓紧那悬在背后,早已断裂的呼吸管,深怕氧气流失,但一切都只是徒劳。

  导演在这里仅只用了音乐的转变衬托哈尔的冷血行为,没有背景配乐,耳中所闻仅只沉重的呼吸声和器械运作的隆隆声,以近乎死寂的场景和黑暗的虚空来让观众感受到身处宇宙中孤立无援的寒冷和无助感,令人感到压迫,不寒而慄。哈尔的种种行为不禁让人想起动作片《复仇者联盟2》中的反派-奥创,两者都是极度精密的人工智慧,最后发展出自己的意识,反扑人类。被设计用来维护和平的奥创认为保护世界的复仇者联盟才是世界的乱源;哈尔则认为自己比进行木星探险任务的人类更能胜任这个不容出错的任务,因此它费尽心思将船上他认为是「有瑕疵」的人类全都清除殆尽。由于哈尔被设计得太过完美,它在犯下大错杀害组员而被质疑是不完美的时,甚至一度崩溃并短路,这点也被船员大卫用来对付它,他利用哈尔的言语逻辑谬误来刺激它并使其短路当机,进而逮到机会将其处理器上的记忆组件一个个的摘除。哈尔先是死命恳求大卫住手,接着它冷静而沉稳的语音变得越来越扭曲而语无伦次,最后一切归于平静,导演利用这种循序渐进的手法来代表哈尔这台超级杀人电脑的败亡。

  人类用智慧创造超级电脑用以辅佐自己,却万万想不到会被自己亲手创造的作品反咬一口,号称高智慧的哈尔残忍地夺去人类的生命以达完美,和片头拿着骨棒活活敲死入侵者的野蛮猿人,差别何在?而人类冷血地从哈尔身上夺去我们赋予它的「生命」和智慧,如此的行为又和猿人有何不同?前段里利用骨头和船舰作为剪接切换的意象。在此又有了新的解释方向:猿人手中象徵权势和力量的骨头,对比宇宙中渺小的太空船,宣告人类的不自量力。人工智慧电脑的反扑,让人类嚐到自我毁灭的痛苦,骨头的剪接意象及电脑的反击正如对人类科技无限制发展的反讽。

  随着杀人电脑哈尔的卸载,大卫单独的开着发现者一号在宇宙中漂流着,继续前往木星解开月球黑石的秘密。就在这时,又一块黑色石碑突然出现,大卫驾驶着探索小艇,被它带进了一个被导演称之为「星辰之门」的神秘空间。这段里导演用了长达7分钟的时间,以极大量绚烂七彩的画面代表大卫穿越时间和空间,受外星智慧生命的引导前行,绚丽的光芒四处发散,神秘而让人目不转睛。绚丽的光芒同时也代表黑石授予大卫的那些无边无际的知识,关于我们的宇宙,更重要的是,关于我们。到了最后,载着大卫的小艇进入了一个卧房内,这段让许多观众普遍的感到困惑,因为它的出现实在太突兀,也太突然。

  在这间洁白无暇的卧房里,我们看见各种刻意而和谐的装潢摆设,比如法国巴洛克式的大床和各种家具,配上由未来感十足的白光灯箱所组成的地板和书架上那些没有名字的书籍,整体看来如同走入家具店的情境展区,这或许是由于那些接待大卫来此的智慧生物们不清楚他的文化和教育程度,但为了让他感觉自在,于是製造出了这个粗糙的赝品来让他感觉像回到家了一般,如同水族箱中的假水草或动物园里的假山一样。我们看到大卫在这个房间内慢慢适应并生活着,看着他以极快的速度一步步老去。到了最后就寝时,大卫已如同风中残烛,正当他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那块黑色石碑又再度出现了。我们看到大卫被它变成了一个婴儿,这被导演及原着作者称为「星辰之子」的婴儿被石碑传送回到了地球,《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乐章再次响起,全片就在最后这20分钟让人困惑不已的结尾中结束。但这看似诡异而突然的结局,其实包含着全片的主旨以及对于黑色石碑的出现与他在本片中所扮演之角色的完美注解。

  在我看来,这块黑色石碑所代表的是上帝的角色。它在猿人成为肉食动物的盘中飧之际,赋予了牠们智慧,让他们习得使用工具以自保的能力;它在这些猿人经过漫长的岁月演化成人,并在这些人们具备能力,能够前往更深的地区探索时,为他们指引了方向;它在人类被自己的自傲和聪颖吞没毁灭时,默默的在一旁看着。它以无声无息的方式出现,在这些人类发展的片段中,以它那一以贯之的坚硬外表矗立在我们面前,看着我们。在片尾的神秘卧房中,大卫正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他伸出了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指,指着立在床前的黑色石碑。这个画面神似米开兰基罗的壁画作品《创造亚当》。

  大卫犹如画中的亚当,手指如同上帝的黑色石碑,并被其变成了星辰之子。而洁白无瑕的神祕卧房如同人类母亲的子宫,停靠在一旁的探索小艇犹如精子,乘坐其内来到此地的大卫代表遗传密码DNA,整体的场景又如同人类孕育新生命的过程。在这个片段里,神话与科学各自对于创世以及生命的概念擦出了绚烂的火花。最后,大卫变成了星辰之子并被石碑传送回到地球,在宇宙中的他俯视着地球上的山川万物,有如上帝一般。黑石碑和那些高智慧生命完成了他们的任务。这个曾经在东非高原啃树皮过活的物种如今获得了他们的真传,掌握了生命的秘密。变成星辰之子的大卫前往演化的下一步,他被送回地球,像那些高智慧生物般继续带领人类学习与探索未知。

  关于全片中《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作为配乐的利用也独具巧思。尼采在他的同名作品中提到,人类是猿猴及尼采称为「超人」(Ubersmenchen)的存在之间的一个过渡形式。根据他的理论,超人与人不同在于,人会依赖社会来定义道德,超人则自我定义道德,不对弱者同情,反而乐见他们自生自灭。在猿人获得智慧时,以及大卫变成星辰之子时,《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乐章都曾响起,它代表的是超人论中猿人、人类和超人的演化过程,那些智慧生物无疑便是扮演超人的角色,他们带领相对弱势的人类大卫演化进步,最终成为星辰之子。

  大卫在那间寝室中所见到的自己的一生,也正是隐喻人类的生命短暂。不过将个体的生命放大来看,人生却又像是无限地长久。片尾的婴孩,正是生命永不止息的象徵,他代表宇宙和时间永恆的存在,我们在宇宙中是多幺的渺小、却又是多幺伟大。大卫当时在神秘卧房里用餐时打破的酒品,杯子的碎块最后消失了,唯独饮料的污渍还留在地上,这就如同佛学中所提到的,有形的肉体会消逝,但存在于肉体中的灵魂将永不灭亡。看似白驹过隙的生命,实则是永恆。

  在电影的最后,工作人员名单播放完毕,还留了近5分钟的黑画面,就像电影一开始那样,播着那首乔治李盖蒂的电子音乐。这个场景其实是一个设计精良的桥段:导演将整个电影萤幕变成了那块黑色石碑。我们坐在电影院中,或电视前,看着这放在片尾的黑画面想着剧情的涵义,不就如同片中的猿人和人类们摸着石碑并受其启发? 改变人们的思考模式正是这部电影希望带给观众的体验。就像导演所说的,他希望:「创造一个艺术杰作,以唤起人类心中的各种情绪,包含敬畏、惊奇甚至恐惧。」导演用他超然的视角和理想,为我们演绎了一则关于生存、关于野心以及关于生命的史诗。

  他带领观众讨论、探索生命的起源和结束,却又在生命的终结时,让我们看到将来更多的可能性。虽然电影分成了四个不同的段落叙事,但其实每段之间都能找到彼此相通的气息。就像猿人齐聚石碑前好奇的摸索,和科学家聚在石碑前合照的画面,说着两个不同时空,面对高科技、面对难以解释现象所表现的相同行为。即使经过了百万年,我们依然在探索着知识,这述说着人类的渺小,说着知识的广大与无止尽。本片虽被归类于科幻电影,但它更像是从人类心灵向外扩张的反省寓言,它开启了观众的视野,让我们用更宏观的态度去看待生命、宇宙、使我们存在的所有一切和最重要的:我们的存在。

(本文作者目前就读于国立台湾海洋大学生命科学暨生物科技学系 一年级,2000年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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